第十八章 强人所难 (第1/1页)

    许是由梁作乱，屋前黄狗全然不叫，长贵屋中也无响静，独有虫鸣风语，百般清冷。

    季向秋忽然一愣，后脊发凉，顿步欲回身去看却身躯僵硬，动弹不得。眼前屋院距离不过十步，却如有天涯之隔，寸步难近。

    霍泉宗未必能脱身助他，眼下还得是他劝说由梁知难而退，哪有他人能来顾及。偏偏……

    季向秋勉强侧眼去看，干笑道：“有幸见得清醒的阿梁姑娘，当真有福缘”

    “我不认得你，你是何人？”

    “在下姓季，是来……”话未说尽，忽觉脖间一紧，如被扼住命脉，呼吸不畅，欲有呕吐。

    “我为何在此？”来人冷眼看他挣扎，随即玉指一挥，叫他四肢松懈，身子一软，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季向秋见她神情平静，略有迟疑道：“此处是贵华家，是他将昏迷不醒的你带回”，见她随即神情闪动，不由站起身敛容道：“有个道长要我来劝你收手。只是我一介凡夫俗子，毫无本事，如何劝得”

    由梁闻言看了眼四下：“那道士在何处？”顿了顿，终将最想知晓的问出：“贵华又在何处？”她醒时并无太多记忆，再回神也只见他往屋前奔来。

    “阿梁姑娘当真不知另个你正附身贵华在与道长斗法？”季向秋心底发沉，“阿梁姑娘也知人妖殊途，何必冒死离山”。原以为这等持善劝离之事仅存话本与他人交往，未料有朝一日他也如此大言不惭。

    “人妖殊途，怎你们人人都说人妖殊途”

    季向秋见她神情痛苦，正不知如何言语下文，侧眼忽见有影疾驰奔来，还未回神只觉天旋地转，身子被弹开数十步后倒地，五脏六腑宛被震裂，痛得厉害。

    贵华挡在由梁身前，神情愤怒地紧盯着他：“阿梁，他可有伤你？”

    季向秋看着眼前两人，有些摸不清头脑——正有狐疑，转眼觉身子一轻，被人拉起。

    “当真惭愧，被他寻了空隙赶来”，霍泉宗身后跟着的是天傀。

    季向秋摸了摸方才被拉住的手腕，有些恍惚，随之扫视一眼由梁，苦涩地笑：“大师说妖也有两面，不想差距如此之大”。眼前一人秀眉含愁，模样娇弱，另一人虽是附身他人却下手狠毒无情。许是他见识浅薄，评断敷衍，可如此确有天差地别。

    贵华见他们紧追不舍，不由冷笑道：“臭道士，你何必多管闲事，咄咄逼人”

    “你若安分守己再不害人，我倒懒管这等痴男怨女之事，反正自有他人干涉”

    “倒是笑话，我何时害人？”

    “莫不是真以为我不知你意图在此村生根结枝，好吸人精魂？”

    贵华冷哼：“不过借用些，又不是何等大事”

    “可你明知根系难控，常人遇此定会失魂而亡”

    “他所言可是为真？”身侧一言不发的人忽然冷冷开口。贵华一愣，竟未辩驳。

    季向秋正觉她们诡异，不想由梁垂眸又道：“何苦……何苦一意孤行……”

    贵华神情一紧：“你我早有约定，我自然是要如此”，话音一落，转眼面目狰狞地看向霍泉宗：“莫再多管闲事”，说着冷哼一声，双目含厉，忽然烟遁逃去，了无踪影。

    “大师”，季向秋心底一沉，忽然苦涩地笑：“明日该如何与他父亲交代”

    “季大夫不用着急，此时追去应能天亮前了结”

    季向秋却望眼前空荡之处，清冷浮尘——想他一个凡人竟接连遇上鬼怪。

    他并无太多热心，想他学医也不过因为将他抚养的师父是个大夫，幼时耳濡目染又受他教导，等回过神时已成这治病救人的乡野村医。

    倒非埋怨不满此职又或心有懊悔，不过不想再蹚此等浑水——遇山鬼前只觉人界徒有凡人生存，其他神佛鬼怪不过常人编造臆造，就是真有其事也互不相干，眼下何苦再接近那山精。况且身侧有个野鬼已是叫他精疲力尽……

    ——有这等心思的他着实冷漠。

    季向秋叹息一声，刚要开口却听他笑道：“季大夫，要寻由梁一事只怕仍需你相助”

    “大师何意？”

    “方才斗法时，由梁说他吸取了个野鬼精魂才得以相抗……”顿了顿，“许是季大夫唤为山鬼那位”

    季向秋一愣，警惕地看他：“大师为何知晓他名？”此人原是能见到他。

    霍泉宗意外地侧过脸去，干咳一声：“说来惭愧，我能与天傀心耳相通，先前在屋外不忍打扰”

    季向秋转瞬想起什么，面上发紧，脑中作痛，说不出半字一言。

    “季大夫莫要担忧，我虽是修道之人，但他只要不害人性命我便视而不见”，霍泉宗笑着转移话题：“由梁虽能吸人精魂但非一日而成，那鬼定还受他所囚，季大夫与他有所接触，兴许能依他寻到由梁踪迹”

    季向秋干笑两声，却是平静道：“世间野鬼颇多，哪有如此巧合”，顿了顿，作势离开：“此事还托大师解决，我便不多打扰”

    “季大夫”

    季向秋脚步一顿，后脊发凉，勉强地笑：“大师难不成要强人所难？”

    “俗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季大夫既是答应这男子医救由梁，现下怎半途而废”

    “常人有疾当是全力以赴，可她并非为人又无病无痛的，我如何救治。大师也说自己是修道之人，难不成也修得爱强人所难？”

    “季大夫相貌温雅，不想言语如此犀利”

    “对常人倒能谈吐温和礼雅，对死人自是另当别论”

    霍泉宗一愣，不免失笑：“季大夫怎敢说我不为常人？”

    他并非要见死不救也并非不想一走了之，奈何四肢僵麻如被施法定身，动弹不得，只得背对着他，目视前方而笑：“方才你扶我时掌心冰凉，我也不过顺势搀扶你手腕起身……”不想摸到脉搏全无，何况若是立即赶来怎会听不见呼吸缓急。

    霍泉宗恍然大悟地笑：“季大夫多虑了，修道之人难免有异常人，并无不妥。此番还是由梁为重，不然后患无穷”

    季向秋不由假笑，暗道果真应了山鬼所言，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