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的倒错 (第2/2页)

重新将视线聚焦到那幅画上，问alpha：“这是你画的？”

    alpha不置可否。只是问：“你可以说说对它的感受吗？”

    “嗯……我的表达能力很差，没系统学过美术。试试。”方知意将手背搁到下巴上，出神地注视着画，“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对，像是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太孤独了。”

    “嗯……还有吗？”

    方知意没有注意到alpha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继续如实陈述：“这个世界是死去的。说死去也不一定，其实从未有过生命出现，一切都由无机物构成，除了画面中的那个人。”

    alpha没说话了。

    方知意知道自己的思维太跳跃了。他开始慌乱起来：“对，对不起，我，我乱解读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法很怪的。”

    对方摇摇头：“你说的是对的。”

    alpha男性的声音很低，似是要低沉到画里的死海下面去，这令他显出超越学生年龄的深沉。见alpha的情绪似乎陷得更深，因此方知意仍然慌乱。他想不了那么多，直接换了个话题：“你应该不是本科生？”

    “是的，研究生。”博士研究生。

    “那我们差不多同龄。”方知意松了口气。他刚有一丝惬意，说完这句话后，又开始紧张起来。他不太知道怎么跟同龄alpha相处。

    “你多大？”对方问。

    “二十五了。”

    “那你比我大很多呢。”alpha开始笑起来，“我直博。”

    “噢。”

    alpha眉目清秀而深邃，笑起来很好看，这令方知意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一些距离。这么好看的一个alpha，跟自己能有什么关系呢？

    放松了一些，方知意问：“你很喜欢这幅画？”

    “嗯。我跟你的感受是一样的。”

    这种肯定在方知意的世界中十分少见，于是那种安宁的感觉又袭来了。“蛮少人跟我想得一样的。”话音刚落，方知意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某种暧昧的暗示，他暗暗懊悔着，恨不能把话收回来，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没想到alpha说：“我也是。我很少向别人坦诚我自己。”

    可是……

    方知意与alpha并排坐着，感受着对方于此处强烈的存在感。alpha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中最令他无法理解的生物了，强大，自洽，又给人带来畏惧。他不自在极了，视线在虚空中焦虑地游移，最终聚焦到玻璃门外。

    ……谢天谢地，雨停了。

    他站起身来，礼貌地说：“雨停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谢谢你进来看画。你要走了吗？”

    方知意抬眼和alpha对视，对方神色真诚，眼眸中透着一点点可怜的请求。这令方知意的身心感到割裂。

    什么？alpha会跟他一个beta这样说话？在挽留他？

    一时之间方知意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好了。他僵硬地点点头，刚要把衬衫脱下来还给对方，却被对方用言语阻止了。

    其实对方已经伸出了胳膊，但碍于AB有别，还是没有碰方知意。“你穿回去吧，哪天记得还回来就行，这几天我都在这儿画画。”

    “可是……”

    “别感冒了。”alpha关怀地说。

    事已至此，方知意也不好再推拒了。alpha为他开了店门，还塞了把伞给他，说是防止再遇到阵雨，反正之后也要和衣服一起还回来的。

    方知意表示自己可以把东西同城邮递过来，alpha的表情往回落了一点，说：“也行，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电话和地址？”

    “182XXXXXXXX。瓯鹭学村54号。”

    “好的。”方知意往备忘录输入信息，“你叫什么名字？”

    “关越山。”

    “什么越什么山？”

    “翻山越岭的越，山也是那个山。”

    “噢，好的。”

    人一旦摆脱了形而上的第一印象，落到了具体的形而下的、名字的实处，便显出别扭和庸俗来。方知意的心情也随着一并落回了原地，他介绍起自己：“我叫方知意。衣服晾干了就寄还给你。”

    “什么知什么意？日新月异的异吗？”

    方知意诧异道：“不是。是知道的知，词不达意的意。”

    这个alpha，好像什么都知道。

    冥冥之中，方知意有被人看穿了的错觉。明明alpha从头到尾都对他表现出关怀，他却觉得在对方面前，自己是透明的，即使穿着衣服也仿若一丝不挂。这个alpha是真的在关怀他？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他坐在公交车里，不禁抱紧双臂以驱散因身体透明而带来的寒冷，却摸到了柔软的法兰绒面料。

    他居然穿了一个alpha的衣服。方知意知道，如果是alpha经常穿的衣物，即使经过隔离剂的反复漂洗，也会留有信息素的气味。这气味虽浅淡却持久，有经验的人很快能分辨出来。在AO的交往中，如果一个alpha将衣服借给omega穿，即代表了alpha的中意，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对责任的承担。

    那么，对一个beta呢？

    其实方知意此时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去了。他所想的已然不再是一个陌生alpha帮助他的事，而是他和杨憬以前的事。杨憬是方知意的初恋，同样也是一个男性alpha，高中的时候他们就有纠缠，这种纠缠一直延伸到方知意大学毕业。方知意一向不知道怎么去总结和吸取这段关系的教训，感情上的事，对他来讲就是个谜。

    总之，即使离开杨憬很多年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年轻alpha男性之间的关系。

    本来也就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本来也没必要去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