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萧瑟处 (第5/7页)

有人震惊，有人倒戈，有人说所以林承佑也不是什么无辜受害者，有人说孩子没了的时候男方回台湾，这不就是临阵脱逃；也有人提醒不要急着审判，说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也太单方面。可是网络从来不擅长等待完整故事。瞿蕴灵沉默了这么久，第一次开口就是这句话，足够把所有人的情绪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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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承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发僵，他以为自己已经快把那段记忆埋住了，原来没有。

    那时候他们二十四岁。他的直博已经快撑不下去了。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他在那个压榨人的博导手下几乎被磨空。实验进度永远不够快，数据永远不够好，组会上的批评像一场固定的羞辱仪式。他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一看见导师邮件就心跳失控。终于有一天，他坐在实验室外面的长椅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英文都打不出来。

    那天晚上，瞿蕴灵开了一个半小时车来接他。

    她把他带回公寓，帮他给导师写邮件，陪他去找项目主任谈。最后，他决定转硕。

    说出“我不读PhD了”的时候，林承佑像被人从一个幽深的井里拖出来，又像终于承认自己爬不上去了。他觉得羞耻，觉得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当年瞿蕴灵为他做的那些申请资料。瞿蕴灵那段时间已经成功硕转博，自己的研究越来越顺，她的论文被会议接收，导师愿意给她资源，她在学院里的位置越来越稳。可她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失望，只抱着他说：“转硕就转硕，你先活下来。”

    他那时是真的感激她，也是真的依赖她，偏偏就在那段最混乱的时候，她怀孕了。

    最开始，瞿蕴灵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拿着验孕棒从浴室出来，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林承佑坐在床边，看着她手里那两道浅浅的线，一时连呼吸都忘了。那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事。他们那时候太年轻，学业不稳，身份不稳，经济也不稳，甚至连他们关系的公开性都仍然不稳。理智上，没有任何一个条件说明这是合适的时候。

    可是那一瞬间，他们谁都没有先说不要。

    那几天，他们像两个突然被命运推到成人门口的孩子。害怕，慌张，又在慌张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瞿蕴灵会半夜醒来摸自己的小腹，问他那里真的会长出一个小孩吗。林承佑嘴上说还太早，心里却已经开始想很多很远的事：如果真的留下，他们怎么办？她的博士怎么办？他的硕士怎么办？身份怎么办？钱怎么办？两边父母怎么办？

    可越想，他越没有办法说出不要。那是一枚小小的种子，在他们最疲惫、最不适合、最没有准备的时候，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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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蕴灵开始偷偷看婴儿衣服。她嘴上说只是看看，不一定买，可购物车里已经加了几件小得不可思议的连体衣，有月亮图案的，有小狐狸图案的，还有一顶软软的小帽子。林承佑发现后笑她太早，她却理直气壮地说：“提前看一下怎么了？我研究岛屿住民生存，也要研究小岛民生存。”

    那句“小岛民”把林承佑逗笑了。

    他们甚至真的讨论过名字。很幼稚，很不现实，也很短暂。瞿蕴灵说如果是女儿，皮肤会不会像她一样白；林承佑说像我也不错啊，比较耐晒。瞿蕴灵嫌弃地看他，说你这是什么农业工程育儿理念。那时他们会在夜里小声笑，笑完又安静下来，因为谁都知道前路很难。

    也正是为了这个孩子，林承佑申请了。

    他是台湾籍，绿卡排期比大陆籍短很多，理论上也更容易一点。那时候他已经转硕，学术履历没有原来直博那么漂亮，但他还是想试。他把自己的农业工程方向、小农户技术可及性、自动化灌溉、台湾农业背景、未来公共利益都整理进材料里。瞿蕴灵帮他改了无数遍，英文句子被她润得很漂亮。她说：“你这个方向真的可以说服人，不只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以后。”

    那段时间，瞿蕴灵虽然压力很大，却显出一种奇怪的明亮。她开始很认真地吃饭，少喝咖啡，开车也比以前慢。她说自己要做一个预约好的超音波检查，确认一下情况。检查那天，她难得给自己休了一天假，还提前计划好了下午要和林承佑一起去逛婴儿用品店。

    “我们先不买太多。”她早上出门前对他说，头发扎得很低，脸上几乎没化妆，脖子上只戴了一条小小的月亮项链，“就看看。宝宝衣服可以先挑两件，玩具也可以看看。婴儿车我想要我们一起选，我不会装，你负责搭。”

    林承佑当时在厨房煎蛋，回头看她：“我也不会。”

    “你农业工程欸。”她瞪他，“婴儿车都不会搭？”

    “农业工程不是婴儿车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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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得很开心，走过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下，脸贴在他后背。

    “下午一起去。”她说。

    “好。”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普通到林承佑后来无数次回想，都觉得命运如果要动手，为什么偏偏要把刀藏在这样普通的早晨里。

    瞿蕴灵一个人去医院做超音波。他本来想陪她，可那天导师临时安排了一个和硕士转出手续有关的会议，他走不开。她说没关系，只是检查，很快，下午见。

    中午过后，林承佑的会议结束，给她发消息，问检查完了吗？她没有回。

    他又等了十分钟，打电话，第一通没有接，第二通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让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蕴灵？”

    那边传来她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刚刚哭过，又像根本无法发出完整声音。

    “承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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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林承佑却心里猛地一沉。

    后来她怎么回家的，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赶回公寓时，瞿蕴灵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医院给的纸，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睛空空地看着前方。林承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像终于认出他一样，低头看他。

    “没有胎心了。”她说，这五个字说完，她整个人突然崩溃。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漂亮的眼泪，也不是可以被拥抱和亲吻哄回来的委屈。她像被什么从身体里活生生抽走了一块，哭得连声音都破了。林承佑抱住她，她在他怀里发抖，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一遍遍说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她还准备下午去给宝宝买衣服。

    林承佑也崩溃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完全塌了。他抱着她，眼泪掉下来，嘴里反复说对不起，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对不起没有陪你去，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听见这个消息，对不起我们没有保护好它，对不起我连博士都撑不下去，对不起我连给你和孩子一个稳定未来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开灯。婴儿用品店当然没有去。购物车里的小衣服也没有买。那个原本准备被他们一起挑选、再由他“农业工程式”装好的婴儿车，成了他们谁都不再提起的东西。

    祸不单行，没过几天，林承佑的NIW拒信也到了。

    他打开邮件时，瞿蕴灵还在卧室里休息。她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常常一整天不怎么说话。林承佑坐在客厅，盯着那封拒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拒了，连那条他以为可以为他们争取一点身份稳定的路，也断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瞿蕴灵，可她太了解他的表情了。她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整个人像突然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