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第2/2页)

    那是一次在乡下的奶奶家度过的暑假。唯第一次跟他们去到毫无血缘关系的奶奶家，大概是水土不服，唯第二天就病倒了。

    生病的唯睡到黄昏才醒来，当时大家都去了附近镇子上的医院看望重病的爷爷，醒来后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的唯于是寂寞地哭了起来。

    当有栖夏搭着亲戚的顺风车率先回家时，唯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怎样也哄不好。

    在有栖夏的引导下，唯委屈地向他诉说了自己的心情。

    唯说，他讨厌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黄昏。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陈旧，无边无际，像阳光腐烂，像燃烧的火焰余烬，又像一只密不透风的棕色药瓶。

    活着的知觉被削弱，仿佛世界上只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感到了比平时百倍的无法忍受的寂寞。

    那时有栖夏抱住他，做出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扔下他一个人的承诺才渐渐安抚那颗充斥着悲伤的心。

    有栖夏看着眼前这片陌生世界的夕阳，他好像也能理解唯那天那份特别的心情了。

    脚步声打断了有栖夏的回忆，水守琉生拿来药，这不是给后背处理伤口那么非他人不可的事情，有栖夏自己接过了活。

    意识到需要自己做的事都结束，水守琉生整理好翻乱的急救箱，放到了有栖夏伸手就能够到的茶几上。

    见水守琉生要离开，有栖夏轻轻拉住他，看向少年破皮的胳膊肘：“你也受伤了。”

    水守琉生垂下眼眸，摇头。

    真的是很不爱说话呢，有栖夏想，连漫画里也要靠大量的旁白才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那么多令人难过的想法。

    有栖夏叹了口气：“摇头是什么意思呢？不疼？没关系？与我无关？还是，你之后还会因为这样的事继续受伤甚至死亡，所以没必要处理？”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水守琉生呆了呆，头埋得更低了。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我面前跳，是为了报复我？你觉得伤害自己可以算作是一种报复吗？”

    以志田纮的身份问这样的话听来有些伤人，有栖夏这样说着也不好受，可水守琉生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更不好受。

    如果有人将一把刀刺进你的身体，你可以做的是及时拔出那把刀，就算极端点要插进对方的身体也没关系，因为你本可以不那么痛的。

    但你不能握着那把伤害你的刀让它在你身体里扎得更深，企图以此终结自己全部的痛楚。

    水守琉生，你在原着的故事里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你却变得这样傻瓜？

    他已经如此咄咄逼人，水守琉生却连句辩解的话也没有，回避着他的视线，依旧一言不发。

    这样缄默的态度没有让有栖夏太过沮丧，他松开了挽留的手：“至少，先处理一下伤口。”

    水守琉生还是坐下了，自顾自清理伤口，无声拒绝了有栖夏试图伸出的援手。

    少年是个很奇怪的人，总愿意无条件帮助任何人，即使是伤害自己的人也不在意，可却很难接受别人一丁点微小的善意。

    有栖夏去看那双回避交流的眼睛，读漫画的时候他总是为它感到悲伤，哪怕现在也一样。

    不过，这份悲伤也变成了此时此刻鼓励着有栖夏开口的勇气。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有栖夏。”

    棉签掉落在地，水守琉生终于肯抬头看他，娃娃脸上没有太多讶然。

    “看来没有吓到你，那就好。”

    有栖夏松了口气，坦然接受少年的审视。

    “我没有在很努力地装作志田纮的样子去对待你，被看出来也不奇怪。”

    “如果要一直用志田纮的身份接触你，我觉得很不甘心，大概也会伤害到你。”

    水守琉生眨了眨眼，“不甘心？伤害？”

    有栖夏点头：“如果要装作志田纮，那我必须对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和弥补，可是，这对你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伤害你的人并没有真正忏悔，而顶着这张加害者面孔的人却还要在你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装作你经历的一切痛苦翻篇就过去了，轻而易举代替他请求你原谅，这对你来说又是新的伤害。”

    水守琉生低声说道：“你可以不用道歉，从一开始就对我视而不见不就好了吗？”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听见水守琉生说这么长的句子，有栖夏莫名感到轻松了一点。

    他笑了笑：“可是，那就代表着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成为朋友了，我很不甘心。”

    我想好好认识你，然后作为你一个普通的朋友。

    普通到，能够偶尔说上两句闲话。

    清晨出门遇见时可以自然而然互道早安。

    躲在你好心撑开的雨伞下可以不用斟酌着言语表达谢谢。

    想和你分享食物时不必非得偷偷摸摸。

    观察到你一整天精神恹恹时可以直接开口关心而不是只能默默揣测。

    我想和你成为那样的朋友，那种不会让你每个早晨睁开眼都感到孤零零一人、想要自杀时会因为想起来而唤醒些许对生命的留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