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玙 番外（1） (第2/2页)

   果然，流水一样的刺杀者源源向两边涌来。

    我早在阳城布下天落地网，可惜每天一摞摞的尸体倒下，仍未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无奈之下，我只好请言重叔乔装前来。他之前在边关厮杀多年，多地都辗转呆过，经验要丰富许多。

    他与父亲的交情，虽然算不上过命，但也算渊源不浅。这么多年来，裴、言两家一直保持着秘密合作的关系，言家替裴家养一支灾荒中死里逃生出来的“孤儿军队”，而裴家则提供这支军队与所有言家军的军费，算是各取所需。

    时间久了，自然也有些交情。

    这事关联甚大，除了言重叔之外，只可裴言两家的当权人知道，连那支“孤儿军队”都并不知道，他们将来长大后，会是裴家的人。

    我父亲是商人，向来最懂未雨绸缪，早便与我说过，若天有不测风云，他要交代我的所有事，都藏在我房间的一处暗格之中。

    如此这般，裴家上一支军队，在父亲死后便被传到了我的手中。可他们毕竟年轻，从小到大在军营中成长，除了一身武力之外，阅历实在有限。

    言重叔不能离开太久，淮安那边言家军需要有人把持，我托他五天的时间。不想还算幸运，兴许是看一批又一批前来的人倒下，对方有些着急。

    第二天夜里，新一批前来刺杀的人，明显与之前不大一样了。这次的一具尸体上面，终于有了些许关键的信息。

    根据线索层层抽丝剥茧，一个月的时间，最终查到的答案竟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东连。

    我想到近些年各种因为意外死去的官员和商人，想到言意将军悄无声息的死亡，又想到相景山奇怪的骠骑大将军之位。

    想到相大公子这些年在城中放浪形骸的名声，以及对一切视若无睹的言重将军。

    回到淮安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与言重叔见了一面。

    昏暗的烛火下，他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更加明显，那双往日里浑浊的眼睛，穿过迷雾般的光线，我似乎看到了一股痛彻心骨的恨意。

    “裴小家主，我们的仇人确实一致，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心中的答案已经确定，我放下手中杯盏，起身走向无边夜色。

    万家灯火已灭，这条路实在太黑。

    不过不要紧，我记得来时的路，记得每个拐过的路口，也脚边的每一颗石子。

    从小就有着异于常人的记忆力，父亲说我是被上天眷顾，才有这样特殊的能力。

    可我倒觉得，我宁愿不要它。或许就是因为这“天赐”的能力，老天才总想从我身边收回些什么，作为平等的交换。

    何州十年，我失去我唯一的亲弟弟。

    何州十二年，失去我因悲伤过度而哀思离世的母亲。

    何州十六年，又失去我唯一剩下的亲人，父亲。

    好不容易被上天眷顾一次，终于找回我失而复得的弟弟，现在却又不得不走上另一条，随时通向死亡的动荡之路。

    天上有几颗星在慢慢的闪烁，我想或许阿南是对的。

    他不该与我走的太近，我这个在他生命里消失太长时间的兄长，现在也不该强行介入他的生命。

    阿南不需要在乎任何人，只要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就足够了。

    我曾经无比痛恨这过于可怕的记忆力。

    我这一生值得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少，大多只有苦难在脑中不断循环往复。

    但是何州二十年，我竟破天荒的开始感激它，若不是这变态的记忆力，或许我也不能一眼便找到我遗失多年的宝贝。

    曾经我只能在想象中不断构建，想我的阿南笑起来脸颊的弧度有多可爱，想他星火般闪烁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想他浓密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

    但是现在，我不用再想象了，我看到他十五岁的样子，知道他笑起来多可爱，知道他的眼睛是小狗一般的浓黑色。

    更知道我的阿南，他的上睫毛根数是一百三十二根，下睫毛是六十根。

    我记得很清楚。

    听说人转世后，睫毛的根数是不会变的，这个数字会一直伴随着他的灵魂。

    我把它刻在脑子里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再做他的兄长。

    做陪在阿南身边永生永世的兄长。